请看下列两个场景。
· 场景1:一碟花生米,二两二锅头,孙辈绕膝,自得其乐。
· 场景2:一个小女生,一瓶劲酒,几碟下酒菜,一场直播。
到底哪个是悦己消费?
01
悦人与悦己
当悦己消费这个概念被提出来的时候,说明人际关系的社会性已经扭曲,甚至贴上了负向标签。
与悦己消费对应的是悦人消费。悦人消费是被社会关系挟持下,履行外部义务与对价压力(人情,面子,规则)的履约行为。它的情感体验是负担感、计算感,还有可能的疲惫感,而消费的商品只不过是社交通货。我们不是在为自己消费,而是在为社会关系网络中的对价角色买单。
最严重的时候,应对社会关系变成了服从性测试。
那么,有哪些被挟持的社会关系呢?一是规则挟持,比如成文或不成文的人情规则,例如,婚礼随礼,商务宴请等;二是角色挟持,被我们承担的社会角色(父母、子女、朋友、上下级)所要求,以证明是一个合格的成员;三是对价挟持,我的消费投入是为了换取回报,或还人情债。
上面用的极化描述“挟持”,是为了表明悦人消费是“不得已”的状态。因此,悦人消费在互联网时代进入了负面清单。很多人在庆幸,年轻一代终于进入了悦己消费。
只能说,任何人类行为都有正向负向解读。悦己消费被追捧,就是站在悦人的对立面。
但是,请不要急于表态。我们看到的悦己,可能是一场伪装的悦人——“表演性悦己”,它的本质仍然是寻找人类存在的社会意义。或者说是在一个互联网时代的悦人行为,但又不同于熟人社会的悦人。
02
表演性悦己
回到前面的两个场景。
场景一是真正的悦己。尽管场景中的角色不只喝酒者一人(还有孙辈在场)。
场景二是伪装的悦己。好像消费场景中只有女生一人,但只要开通直播,其它的角色就进来了。我在文章标题中用了“独而不孤”,这恰恰就是互联网时代的伪装。在现场可能只有一人,但是在网络社会却有无数人。
我们把真实悦己与表演悦己作个对比。核心区别是“向内的闭环”和“向外的开环”。

真实悦己是向内的闭环。它始于一个纯粹为了自己内心感受的念头,无论是想放松、解馋,还是满足一点好奇心。消费行为的全部意义,就在你沉浸其中的那一刻便已达成并结束。享受那口美食的味道,沉浸于独处的宁静,与家人共度的时光......这些体验本身,就是消费的终点。整个过程是自给自足、自我圆满的。它不依赖于任何外部观众的目光,就像我们讨论中那碟独酌的花生米与二锅头,滋味如何、是否快乐,只有你自己知道,也只为你自己存在。
表演悦己则是向外的开环。它始于一个“如何被看见、被理解”的设计。消费行为本身,更像是为了生产某种“可展示内容”而准备的原材料。真正的满足感,往往延迟发生,并高度依赖于观众的反响——那些点赞、评论、流量数据。在这个过程中,消费者其实是表演者,心理状态是“抽离”的,你会不自觉地站在潜在观众的角度审视自己,这个角度好看吗?这样摆拍有氛围吗?这符合我的人设吗?就像一场有酒有菜的直播,主播喝下的每一口酒,都同时服务于两个目的:自身的感受,以及屏幕前观众的观看体验。它的本质,是一场以“悦己”为剧目的社会互动和形象管理。
在传统消费时代,光瓶老白干、二锅头、老村长这些酒就是这么在真实的悦己中被消费掉的。我们没有观察到,正是因为它是真正的悦己消费。我在调研老村长时,发现某个工地的消费竟然超过一个乡镇。工友干活累了一天,喝瓶小酒,倒头就睡,第二天起来继续干活。
在互联网时代,那些晒在互联网上的劲酒、江小白、果立方、桂花汾的消费,我们之所以关注到,正是因为它们以悦己为名的表演而被放大了。就像有些吃播,吃了吐,吐了再吃。所以吃播不是吃,吃播是表演吃。
在社交媒体时代,“爱自己”、“对自己好”这些原本内向的行动,被大规模地外化、视觉化、剧本化了。社会提供了一套套关于“理想生活”的精致模板,我们追逐它、表演它,并称之为“悦己”。但这常常让我们离那个无需表演、仅凭内在感受就能获得安宁的“本真自我”越来越远。真实的悦己带来滋养,而表演的悦己,尽管可能带来社交资本,却常常伴随着一种深刻的疲惫,因为它是一项需要持续经营、永不下线的“情绪劳动”。
表演性悦己带来的模仿,可以瞬间火爆全网,但却很难持续下去。当新的表演形式出现时,又集体转移表演阵地,留下一地鸡毛。
表演性悦己其实是悦人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,只不过取悦的对象不同,方式不同,目的及收益不同。它最大的误区,就是把叛逆本身视为一种价值符号。
我们通过消费来探索和表达自我,但可供我们选择的消费符号和剧本,本身就先被社会和文化所塑造。
“真实的悦己” 存在于那些无需言说、甚至未被自身察觉的、真正带来宁静或快乐的微小消费中。一旦某种“悦己”模式被话语标榜、被商业收编、成为流行标签,人们再去追逐它时,就很难分清是在满足自己,还是在迎合这个标签所代表的社会期待。
在社交媒体与消费主义深度融合的当下,真正的“悦己”,恰恰存在于那些不被用来构建人设、不被刻意言说、甚至其意义都无需向外界证明的、沉默的自我关照之中。而当“悦己”成为一种大声宣扬的姿态时,我们确实需要警惕,它是否已悄然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“悦人”社交。

当然,我们也不能因为表演性悦己的存在,否定悦己消费的总趋势,只不提醒不要被表演性的伪装所迷惑。农业社会过浓的人情味,被互联网社会所冲淡,消费本身的社会性在减弱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03
消费行为的社会学悖论:无法逃离的悦人
消费行为有私密性,比如一顿家庭晚餐。消费行为有社会性,比如把家庭晚餐晒到朋友圈。吃饭先拍照,就是消费的社会性的体现。它源于人类的社会性的基本命题。
这是一个社会学导论:我们渴望通过消费获得社会性的确认,却又恐惧被这套确认体系所吞噬和异化。
这个悖论的根源在于,在现代消费社会,“消费”本身被赋予了远超其经济功能的、沉重的社会使命。
首先,人类通过消费获得社会意义。我们通过消费的品牌、选择的体验,来无声地“诉说”自己的阶层、品味、价值观和圈层归属。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清晰、可见且相对便捷的路径,来建构社会身份、获取群体认同。在这个层面,消费是自我伸向社会、寻求连接与意义的桥梁。
其次,社会性又构成枷锁。一旦进入社会性,就必然要遵循其规则。这套“社会语言”有其标准语法(流行趋势)和昂贵词汇(奢侈品)。为了说得“正确”、说得“漂亮”,我们不得不持续关注他人如何消费、社会如何评价。这时,消费就从“自我表达”异化为 “社会规训下的表演” 。“悦人消费”是被传统人情规则明码标价的挟持,而“表演型悦己”则是被隐形的流量逻辑和审美标准所挟持。两者都令人感到“累”,因为我们在其中丧失了主体性。
消费的社会学悖论的表现就是“既要…又要…”的双重渴望,它是一组相互撕扯的渴望:既渴望“被看见”(获得社会认同),又渴望“不被评判”(免受社会压力);既渴望“融入群体”(通过消费获得归属感),又渴望“彰显独特”(通过消费区分于他人);既渴望消费的“社会意义”(作为关系润滑剂、身份勋章),又渴望消费的“纯粹乐趣”(仅服务于自身感官与心灵)。
04
独而不孤:从关系环境到连接环境
中国在相当长时间内,农业社会的关系网络强势存在。除了庞大的家族成员外,亲朋好友,以及家属院形式的同事关系(工作在同一家公司,生活在同一个家属院),中国的社会关系是高频高强社会关系。强关系的社会结构,人在其中,身不由已。
进入了互联网社会后,独生子女亲友更少,迁徙更远,断亲现象更严重,互联网企业员工年龄差距更小,社会关系强度弱化了。同时,互联网自媒体扩大了社会连接的广度。
于是,形成了社会关系强度减弱而广度增强的社会背景。于是,彰显人类社会存在意义的行为发生了改变。悦人的形式也发生了变化,表演式悦己其实是互联网环境下的悦人。

当然,悦人首先要去污名化。
我们先描述一下不同环境下社会关系的变迁。
1、传统社会的“强关系挟持”。在熟人社会,关系是 “全人格绑定” 的,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。消费(如红白喜事、请客送礼)是维系这套关系网络的刚性义务,其社会意义明确而沉重,个人选择的自由度极低。被“挟持”感最强。
2、互联网时代的“弱关系选择”。互联网提供了海量的、基于兴趣、价值观或纯粹娱乐的 “部分人格连接” 。你可以随时进入或退出,关系是可选择、可定制的。年轻人“断亲”,正是对无法选择的强关系捆绑的一种挣脱。
一个人的消费,在现场是一个人,在网络环境下是一批人。我用独而不孤描述,就是强化“关系环境”变成了“连接环境”。
现代社会关系,不是有多少熟人,而是连接了多少人。
“表演性悦己”是填补机制。挣脱了传统强关系后,人寻求社会认同的本能并未消失,只是转移了阵地。在弱关系环境中,没有现成的、沉重的“人情债”需要偿还,但也没有了稳定的认同来源。于是,人们必须 “主动创造” 吸引注意、获得认同的素材。
两种社会结构,产生了不同的社交关系。“强关系悦人”是传统熟人社会结构的产物,像一种“人情税”,强制性高但规则清晰。“弱关系表演悦己”是互联网平台社会的产物,像一场“个人IPO”,自主性强但竞争残酷且规则多变。两者都服务于人的社会性需求,但前者让人困于“关系的牢笼”,后者让人奔忙在“流量的赛道”。一方面与少数至亲“断亲”,另一方面又与在众多粉丝面前“表演”,正是个体从一种系统性挟持,转向另一种更隐蔽、也更需自觉性的系统性参与的过程。这深刻反映了社会联结方式从“基于血缘地理的强制整合”向 “基于趣缘算法的自愿表演” 的范式转移。
05
意义而非利益
人类的社会性,本质上是为了社会意义。这是人类的本性。
但是,人类的竞争又免不了利益。于是,社会意义变成了社会利益。完全逃脱或许是乌托邦,因为人本质是社会性动物。但我们可以尝试在其中寻找更自洽、更少损耗的平衡点,其核心在于 重建主体性。
第一,有意识地区隔。清醒地将消费划分为 “社会性消费” (履行义务、经营形象)与 “修复性消费” (纯粹滋养自我)两类。承认前者的“工具性”,不让其逻辑侵蚀后者。比如,明确“这顿商务宴请是为了工作”,而“晚上那杯独自小酌是为了我自己”。
第二,创造“无须展示”的体验。有意去培育和珍惜那些过程无法被完美拍摄、结果无法被量化比较的消费与爱好。其价值在于体验本身,而非事后的展示价值。这为自我保留了一块不被社会目光殖民的飞地。
第三,接纳“不完美”的展示。在不得不进行的社会性展示中(如社交媒体),有勇气呈现一些不精致、不连贯但更真实的生活片段。这实质是主动降低被“表演标准”所挟持的程度,降低维护“人设”的能耗。
第四,寻求“基于共鸣”而非“基于比较”的社群。从追逐彰显身份地位的消费,转向参与那些因真实兴趣、价值观而聚集的社群。在这样的社群里,消费是交流的媒介而非攀比的工具,社会意义的获得更多源于深度共鸣,而非浅层炫耀。
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,狂欢是一群人的独孤。无论强关系或弱关系,只要不以价值或意义为标准,关系本身的经营是无意义的。
来源:刘老师场景营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