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情绪价值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,那么在欧美日等发达国家应该早已存在。如果说只是在互联网时代表现得更为突出,那么,就是从互联网对社会心理的影响说起。这就是新异化等社会学领域特别受重视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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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化,大时代的副产品
异化这个词,大众很陌生。但在100年前,卓别林在《摩登时代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简单讲,人创造的东西,不仅不为人服务,反而转身控制了人。这就是异化。
人发明了机器,机器一旦运转,人必须按照机器的节奏工作。这是工业革命时代的异化。
人发明了互联网,互联网提供了越来越多的信息,称为信息加速。信息加速反过来又加强了人的焦虑。这是新异化。
异化的本质,就是人成为其创造物的奴隶,异化是系统性的自我剥夺。人从“主体”沦为“客体”,从“目的”沦为“手段”,从而丧失了自由、完整性和生命意义的过程。
理解异化,是理解现代人普遍焦虑、空虚和无力感的钥匙。它告诉我们,许多个人痛苦并非源于个人的脆弱,而是源于我们身处其中的社会结构。要克服异化,从来不是简单地调整心态,而是需要深刻地认识到这种系统性力量,并寻求个人和集体层面的、创造性的超越之道。
情绪价值就是新异化的解药,获得短期内满足。但情绪价值又有成瘾性,需要持续不断的新情绪价值。
02
异化与新异化
在特定的社会结构中,尤其是在现代文明中,人的主体性、创造力和内在丰富性,被其自身创造出来的力量——商品、货币、机器、制度、技术系统——所反噬、支配和剥夺的过程。最终,人不再是目的,而成了服务于那个外在于他的系统的工具和手段。
异化是一种深刻的“分离”或“疏远”状态,在这种状态下,人与自己、与他人、与自己的劳动和创造物,乃至与人的本质相分离和对立。这是一种现代的非常不舒服的状态。比如,回不去的乡村,留不下的城市。就一种异化状态。
文明时代的工业异化与今天的互联异化,虽相隔两个世纪,却如同镜像般映射出技术对人性的双重剥离。
工业异化是机械对身体的征用。在流水线与工厂纪律中,劳动者被简化为重复动作的器官,与劳动产品、劳动过程乃至人的类本质相分离。马克思所批判的,正是这种 “物的统治”——人成为机器的附庸,社会关系被简化为雇佣与剥削,时间被工厂时钟整齐切割。异化的根源在于资本对生产资料的垄断,人在物理空间中与自身创造力疏离。
互联异化则是数字对意识的殖民。在算法与流媒体的支配下,人的注意力被碎片为数据,情感被简化为点赞,社会关系被量化为粉丝数。看似自由的连接背后,是平台资本对认知与交往资料的垄断。我们与自己疏离——在无止境自我展示中陷入焦虑;与他人疏离——社交成为绩效比赛;与世界疏离——现实被过滤为个性化信息茧房。时间被消解为24小时在线状态,空间被压缩为屏幕的二维闪烁。

二者核心差异在于剥削的形态:工业异化抽取体力,造就阶级对立;互联异化抽取注意力与情感,造就原子化个体。前者令人疲惫,后者令人空虚;前者用纪律规训身体,后者用推荐算法驯化欲望;前者异化发生在工厂大门之内,后者却渗透进卧室与闲暇的每一寸空间。
然而,两者共享同一逻辑:技术演进被资本捕获,成为分离人与自身本质的工具。如果说工业时代人仍能在下班后短暂“做回自己”,互联时代却让异化成为如影随形的常态——我们既是数字劳工,又是自己的监工。
03
工业异化的解药
新异化需要的是新解药。人类对工业异化200多年的疗伤过程是新异化解药的借鉴。工业异化的疗伤大致分为三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,混乱与挣扎期——18世纪末 - 19世纪中叶,持续时间约70-80年。
社会完全没有准备好。适应不是主动的,而是被动的痛苦承受。表现为:
1、卢德运动(1810年代)。工人通过砸毁机器来反抗,这是最原始、最直接的反抗,认为机器是痛苦的根源。
2、社会状况恶化。城市贫民窟、童工、包身工、长达16小时的工作日、公共卫生危机,整个社会结构在工业革命的冲击下分崩离析。此时,“适应”意味着在生存线上挣扎。
3、思想萌芽。 空想社会主义(欧文、傅立叶)开始构想替代方案,但实践多失败。
这个阶段,社会整体上“不适应”,冲突是赤裸和激烈的。
第二阶段,制度性适应与反抗期——19世纪中叶 - 二战结束,持续时间约100年。
社会开始通过强大的集体行动和制度建设来应对异化。这是“适应”取得实质性进展的阶段。表现为:
1、工会与政党崛起。工人组建了强大的工会和政党(如社会民主党、共产党),通过集体谈判和政治斗争来争取权益。
2、立法与改革。各国陆续推出工厂法,限定工作时间、禁止使用童工、建立工作场所安全标准。这是国家力量开始介入,对异化进行“强制修正”。
3、社会福利诞生。俾斯麦在德国最早建立了社会保障体系(医疗、事故、养老),后来被各国效仿。这标志着社会承认了工业秩序下的个人风险,并决定集体承担。
4、福特主义(1910年代起)。这是一种经济层面的“适应”。亨利·福特不仅用流水线提高效率,还支付工人高工资(日薪5美元),让他们能买得起自己生产的汽车。这创造了“大众消费社会”,将异化的生产者同时也转化为消费者,用物质补偿来换取对异化劳动的接受。
这个阶段,社会通过斗争和制度设计,为异化劳动“套上了缰绳”,建立了缓冲垫。但异化本身并未消失,只是被“管理”起来了。
第三阶段,内化与新的迷茫期——二战后 - 20世纪末,持续时间约50年。
工业社会的逻辑成为常态,异化被内化到文化和心理层面。表现为:
1、消费主义的全面胜利:工作(异化劳动)的意义被重新定义为获取消费能力的手段。“我消费,故我存在”。人们用购物和休闲来补偿工作中的无意义感。
2、郊区化与核心家庭:这种生活方式成为理想模板,它将工作(在城市)与生活(在郊区)在空间上分开,试图建立一个免受工作异化影响的“避风港”。
3、批判理论的兴起:法兰克福学派(如马尔库塞《单向度的人》)指出,人们已经被“舒适的安逸”所奴役,失去了真正的批判和反抗能力。异化已经深入人心。
4、“组织人”与白领异化:异化不再仅仅是蓝领工人的问题,蔓延到了办公室白领。威廉·怀特的《组织人》描述了公司如何将个人的身份和价值观完全吸纳。
到这个阶段,社会在表面上已经“适应”了工业异化,但代价是精神的空虚和批判精神的衰退。
从18世纪末到20世纪末,大约用了200年时间,工业社会才建立起一套相对稳定的、管理异化的系统(福利国家、工会、消费主义等)。这种“适应”不等于“解决”了异化,而是通过制度(法律、福利)缓解了其最残酷的物理后果;通过文化(消费主义)提供了心理补偿和替代性满足;将异化的逻辑从工厂扩展到整个社会生活,让人们习以为常。
04
新异化表现出的社会现象
新异化(Neo-Alienation)是传统异化理论在当代社会中的延伸与演变,它不再局限于马克思笔下工人与劳动产品的分离,而是渗透到数字化、消费主义、社会关系等多个维度,表现为一种更隐蔽、更广泛的精神与存在困境。以下是其核心社会现象表现:
第一,数字生存异化:数据生命与算法囚笼
1、自我商品化。在社交媒体与平台经济中,用户将情感、生活、人际关系转化为可量化的数据,通过“点赞”“转发”寻求认可,自身成为数字劳工,却无法掌控数据的归属与用途。
2、算法支配。推荐算法塑造人的信息茧房,剥夺自主思考与选择权;平台通过个性化推送制造欲望,使人陷入“越个性化越同质化”的悖论。
3、连接中的孤独。社交网络带来大量浅层连接,却削弱了深度人际关系,线上表演式社交加剧自我疏离,形成“群体性孤独”。
第二,消费异化:符号狂欢与意义真空
1、符号消费取代需求。消费不再是满足实际需要,而是追逐品牌、身份标签的符号价值(如奢侈品、网红打卡),人被物欲定义,陷入“为承认而斗争”的虚假满足。
2、即时满足与精神空虚。短视频、快餐内容、碎片化阅读使人沉溺于即时快感,深度思考能力退化,幸福感知被消费节奏绑架,导致意义感丧失。
第三,劳动异化新形态:弹性剥削与精神内耗
1、模糊的工作与生活边界。远程办公、零工经济将劳动渗透至全部时空,“996”与“躺平”成为一体两面,劳动者在自主假象中承受更深的剥削。
2、创造力异化。知识工作者表面拥有创意自主权,实则受KPI、流量逻辑驱使,内容生产沦为迎合算法的工具,创新被异化为流水线操作。
第四,自我异化:绩效社会与焦虑内卷
1、自我优化强迫症。在“躺不平卷不赢”的语境下,个体被“自律”“精致”“成功学”绑架,将自我视为可无限升级的产品,导致持续焦虑与自我否定。
2、真实性的消逝:滤镜美颜、人设营造使真实自我被掩藏,个体活在他者凝视的剧本中,陷入“成为自己”与“表演自己”的撕裂。
第五,社会关系异化:信任瓦解与原子化生存
1、情感关系功利化。亲密关系被物质条件、社会资源量化(如“彩礼经济学”“阶层婚姻”),传统共同体瓦解,个体退守为孤岛。
2、公共领域萎缩。公共讨论被情绪化、标签化主导,理性对话被算法推荐的对立立场取代,社会共识难以形成。
新异化的本质是资本逻辑与技术权力合谋下的全面殖民。传统工业社会通过机器控制身体,如今则通过数据、算法、消费符号和心理暗示控制人的注意力、欲望乃至自我认知。反抗不再指向有形的工厂主,而是弥漫于生活每个角落的“系统”,使得批判与变革更加困难。
05
情绪价值是安慰剂,不是解药
新异化现象提示我们,现代人的自由困境已从“解放体力”转向“解放意识”。可能的路径包括:
1、数字清醒。重建对技术的批判性使用,夺回注意力主权。
2、意义自主。在消费主义之外探索创造性活动、公共参与等本源价值。
3、制度重构。推动数据公有、算法民主化,限制资本对生活世界的无限侵蚀。
但是,目前呈现出来的是情绪价值的狂欢。这不是解药,是安慰剂,是心理补偿。
如果更进一步追究,就是饮鸠止渴。因为情绪的天然BUG被资本和平台绑架。情绪价值本身已经异化。
情绪价值作为“新异化的安慰剂”,其机制是通过情感商品化、需求内化和系统依赖三条路径,将个体的精神需求转化为可被资本吸收的伪解决方案,从而在消解表层痛苦的同时,深化结构性异化。
1、情感商品化。这标志着资本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完成了最后一步。当最私密、最不可通约的情感体验都能被定价交易(如“晚安短信包月服务”),意味着人的全部存在维度都已被卷入交换价值体系。这不仅是“剥削”,更是存在论层面的剥夺——情感的本真性被抽空,沦为可复制的符号。
2、需求内化。这是最隐蔽也最有效的控制。通过算法和叙事(如“你要先爱自己,才能被爱”),系统成功地将结构性孤独(社会联结瓦解)转化为个人情感能力缺陷。个体于是疯狂投资于“情绪提升课程”或“高情商训练”,如同病人为自身染上的环境病买单。这完美实现了福柯所说的 “自我规训” 。
3、系统依赖。情绪价值作为“安全阀”,其最高明之处在于将潜在的革命性能量转化为系统维稳的燃料。人们的愤怒被引导为“释放压力”的消费,孤独感被导向购买陪伴服务。集体政治行动的潜能,就这样消散在无数个私人化的“疗愈”瞬间中。
简单讲,解药即毒药,而且成瘾,并且被社会结构化。很可怕。

那么,既然情绪价值只是心理安慰剂,并且有毒,上瘾,那么,为什么人们乐意自愿服用呢?情绪价值有两面性。
它是人类在冷漠、异化的数字社会中,对真实性、温暖和深度连接的本能渴望与积极自救。它标志着我们对生活质量的衡量,从纯粹的物质维度转向了精神和情感维度。但是,这种追求本身已被资本和绩效社会的逻辑所捕获,被工具化、商品化,从而成为一种新的规训力量和痛苦来源。
更重要的是,它短期极其有效。在表层、在瞬间非常有效。在高度原子化、绩效化的社会,真实的、需要耗时耗力且伴随风险的情感联结成本太高。商品化的情绪价值提供了“即时满足、无风险、标准化”的情感代餐。
情绪价值有确定性。支付即得,没有真实人际关系中的不确定与伤害。
情绪价值有便捷性。随时随地,如同情感外卖。
情绪价值有可控性。可以随时开始或结束,保持安全的心理距离。
我们不是不知道这是“安慰剂”,但在系统性异化已然造成巨大情感空洞的现实下,它是触手可及、且被文化反复美化的“最优解”。
情绪价值的最大陷阱,就是每个人既是情绪价值的生产者,也是情绪价值的消费者。我们在快乐地制造痛苦。
我们能不能跳出情绪价值的结构陷阱,进入更深层的情绪共建呢?当然是可以的。
我在IP铁三角中已经讲到,IP始于情绪IP,终于价值观IP。人类心灵的安定和健康,最终要靠深层情感的深度思考。
来源:刘老师场景营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