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虎:商品货架上的隐形战争

四个判断

  • 判断一|自有品牌的崛起,不是渠道进攻,而是价值定义权的迁移——从品牌单边掌控,变成品牌、渠道、顾客三方共决。
  • 判断二|品牌真正的安全区,不是知名度,也不是专利,而是“顾客指名力”与“渠道增益力”同时在线,并且持续更新。
  • 判断三|CEO要守的不是每一个SKU,而是三种主权:需求定义权、顾客关系权、品类增长权。
  • 判断四|战略归宿不止“做强品牌”一条路:强品牌、超级供应商、战略共创品牌都能赢,前提是你主动选择,而不是被渠道选择。

这四个判断从哪来?先从两个货架上的故事讲起。

引子:两个货架上的故事

先讲两个我在课堂和项目里经常会提到的经典故事。

有一天,我去波士顿Everett的Costco店买东西,路过口腔护理货架前,那里摆着一瓶到处可见的李施德林漱口水。

莫名的,它引起了我的深思:李施德林的配方专利早就过期,成分表明明白白印在瓶身上;隔壁就是Costco的Kirkland Signature,仿得连那个湖蓝色都一模一样,便宜三到四成。按今天流行的判断标准,这是自有品牌最应该“一刀切走”的标的:单价低、高频、功能明确、供应链透明。

曹虎:商品货架上的隐形战争-传播蛙

然而,李施德林在这条货架上站了一百四十七年,至今仍是全球漱口水的领导者。

为什么?

第二个故事发生在我每天都要用的剃须刀上。

在剃须刀货架前,吉列比李施德林似乎更强悍:

它发明了“在家自己刮脸”这件事本身;刀架接口受专利保护,渠道自有品牌在吉列的专利保护下就不能造兼容刀片;精密刀片钢材和磨削工艺是全球寡头游戏,零售商想做自有品牌连合格代工厂都找不到几家;1918年美军给每位士兵配发吉列剃须包,当年卖出350万个刀架、3200万枚刀片,一整代美国男人的剃须习惯,是国家采购帮它“批发”完成的。

有趣的是,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护城河,在2012年被一个创业者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
2012年3月,一个叫杜宾的创业者花4500美元拍了一条搞笑视频,广告词只有一句大白话:“你每个月花20美元买大牌刀片?其中19美元是替网球明星付的代言费。”

48小时,1.2万人订阅。此后,吉列在美国的份额从七成以上跌到五成多,2017年被迫全线降价约12%,2019年宝洁对吉列品牌一次性计提80亿美元减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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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看似最难守住的,守住了,一个最该守住的,没守住。

我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问题:在渠道越来越强、自有品牌越来越猛的时代,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一个品牌会不会被替代?

这是每一位中国品牌CEO都必须深入回答、却常被简化为渠道谈判的问题。

一、问题不是渠道变强,而是价值定义权正在迁移

这两年,我在品牌方内部听到的表述,大多数是这样的:山姆又出了自己的牛肉卷、盒马又做了自己的乳制品、奥乐齐把整条货架都换成了自有品牌——“渠道在抢我们的生意”。

这个问题判断是错的,而且错得危险。它会把整个组织带进对抗性思维:怎么谈判、怎么保货架、怎么防止销量被切走。一个错误的战略问题,会让企业把一整年的资源投在一场根本赢不了、也不该打的仗上。

正确的问题定义是:当零售商通过会员、数据、选品、即时履约和自有品牌重新组织消费决策时,品牌如何重新掌握消费者的需求定义权、顾客关系权与品类增长权?

区别在于主语。

前者的主语是渠道,品牌是被动的受害者;后者的主语是品牌,渠道是必须被重新理解的环境。

自有品牌的本质,从来不是“便宜的商品”,而是渠道商对顾客信任、供应链效率和品类利润的一次重新分配。

零售商正在从“卖场和流量入口”,升级为“消费者的信任代理、数据的拥有者和品类的经营者”。这是零售业走向成熟的标志,不是一次促销战术。

在这个语境下,仍然只把渠道当分销工具、只把渠道关系理解为进场费和返点谈判的品牌,一定会被重新定义为一个SKU——一个有替代品、有比价对象、有可谈判空间的编码。

反过来,能让消费者点名购买、能帮零售商提升营业效能、能把品类盘子做大、能把顾客关系沉淀在自己手里的品牌,就会成为渠道离不开的“品类增长引擎”。

顺便拆穿三个流传很广但已不成立的假设。

其一,自有品牌只是低价平替。

完全错误。沃尔玛2024年推出的bettergoods被官方定位为“20年来最大的食品自有品牌发布”,首发约300个SKU、多数低于5美元,做的却不是低价复制,而是大量“只有沃尔玛才买得到”的主厨灵感与趋势化食品。

其二,品牌只有归顺渠道或自建渠道两条路。

似是而非,绝大多数品牌会长期处在中间地带;真问题不是“要不要用渠道”,而是“要不要把品牌资产交给渠道来定义”。

其三,私域和内容可以一招破局。

过于肤浅。私域不是公众号加社群加小程序,而是一个组织有没有能力长期经营“顾客生命周期价值”。

二、理论支点:从Steiner纵向竞争到顾客价值共同体

要把“品牌——渠道——顾客”三方关系讲透,我借用罗伯特·斯坦纳(Robert L. Steiner)的纵向竞争理论,并把它转译成一个便于管理者使用的价值等式:

顾客感知价值 = 品牌贡献 + 渠道贡献

这不是Steiner原著中的数学公式,而是对其纵向竞争思想的管理化表达:品牌与渠道共同完成顾客价值,却会竞争顾客更愿意追随谁、利润应当如何分配,以及谁有权定义下一轮需求。

品牌贡献包括产品性能、质量稳定性、配方与技术、设计体验、品牌信任、情感价值与社会价值;渠道贡献包括地点便利、货架选择、价格信任、买手背书、会员权益、配送履约、售后服务、即时可得性与购买效率。

Steiner理论最有启发性的地方,是把消费者的两种选择放进同一张图里:

当顾客愿意为了某个品牌更换商店,品牌方的纵向权力上升;当顾客愿意留在原商店、改买另一个品牌,渠道方的权力上升。品牌与渠道因此既是价值共同体,也是价值分配权和需求定义权的竞争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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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Steiner品牌-渠道模型

用这个模型重看自有品牌,一切就清楚了:渠道自有品牌的本质,不是渠道“抄”品牌,而是渠道把自己原本擅长的渠道价值,向品牌价值领域的一次扩张。

过去,零售商靠位置、便利、价格、服务和信任创造价值;今天,山姆、盒马、奥乐齐、Costco、沃尔玛正在用会员数据、买手能力、供应链整合和精选心智,亲自定义产品本身。

替代规律也随之明确:当产品价值显著强于渠道价值时,消费者点名购买,渠道必须围绕品牌组织销售;反之,消费者更相信渠道的推荐、价格承诺和会员背书,品牌就会被重新定义为可替代SKU。

所以,自有品牌最容易替代的,从来不是“所有品牌”,而是那些产品价值弱于渠道价值、同时又不能帮渠道提高系统效率的品牌。

对CEO而言,这套逻辑最终要落到三个资本配置问题:

1.我们投入的资源,是否在提高顾客跨店寻找本品牌的意愿?

2.是否在提高渠道经营该品类的收益与效率?

3.是否沉淀了即使渠道变化也不会消失的顾客关系?

如果三个答案都是否定的,再高的销售额也可能只是渠道暂时借给品牌的规模。

这个模型对渠道方也有边界提醒:自有品牌不是越多越好。 渠道的信任来自“我能替顾客选好商品”,而不是“我只卖自己最赚钱的商品”。成熟零售商最终都会形成“自有品牌 + 全国性强品牌 + 战略供应商”的组合平衡。这一点,后面山姆的案例会给出中国式注脚。

三、全球:自有品牌的四级跳

从全球成熟市场看,渠道自有品牌走过了四个阶段:

低价替代(压低价格锚点,弱品牌先出局)→质量平替(用零售商信任降低尝试风险)→差异化资产(成为会员制、精选制、高周转模式的核心,代表是Kirkland Signature、Member's Mark、ALDI Originals,渠道从这一阶段开始掌握产品定义权和谈判权)→生活方案化(围绕“家庭结构、生活方式、生活理念和生活场景”持续做创新)。

数据印证了这一演进的深度。

PLMA引用NielsenIQ数据:截至MAT W40 2025,欧洲17国自有品牌价值份额达到38.7%、销售额3840亿欧元,瑞士高达52.3%;美国店牌年销售额2024年达到2363亿美元,创历史新高;Kirkland Signature约占Costco总销售额的28%;ALDI美国超过90%的产品是自有品牌。

从这些案例和数据中我们获得三条启示:

用少数SKU建立“闭眼买”的信任——消费者买的不是便宜商品,而是渠道替我筛选过的确定性;从“替代国民品牌”转向“创造独特价值”;自有品牌正在从采购管理变成品牌管理——命名、包装、价值主张、质量承诺、顾客参与,一样不少。

这意味着你未来的竞争对手,不是一个采购部,而是一家越来越像品牌公司的零售商。

四、中国:五个战场同时开火

中国的渠道自有品牌仍在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中,但速度明显加快。

Worldpanel消费者指数2026年展望显示,2025年中国自有品牌渗透率达到56.8%,较去年同期提升超过11个百分点;同期中国快消品市场增长的八成以上来自下线城市,付费制会员店渗透率提升至14.3%,盒马以“鲜生大店 + 超盒算NB”双业态加速开店,渗透率达到12.9%。

这组数据不能被读成“消费降级”。消费者不是在找更便宜的东西,而是在找更确定、更聪明、更可信的价值。 竞争主题词正在从“价格便宜”切换到“质价比可信”。

而中国特殊的地方在于,这场竞争不在一个战场,而是五个战场同时开火:

其一,会员仓储店(山姆、Costco中国)——精选SKU、会员费、爆品与自有品牌、线上履约。

沃尔玛中国2026财年三季度净销售额同比增长21.8%,电商增长32%、占比超过50%,山姆交易量双位数增长。如果你不能被点名,你就会被"精选"这个逻辑淘汰掉。

其二,硬折扣与社区折扣(奥乐齐、超盒算NB等)——极简SKU、高比例自有品牌、本土直采、低运营成本。

奥乐齐中国自有品牌占比超过90%,其“9.9元系列”已超过500款、约占全店商品的四分之一,2025年6月上市的9.9元52度纯粮白酒迅速售罄。它重设的是整个基础品类的价格锚点。

其三,量贩零食与新硬折扣。

鸣鸣很忙(零食很忙+赵一鸣)2026年1月28日在港交所上市,截至2025年11月底门店达21041家,59%深入县城与乡镇,2025年前九个月GMV达661亿元,合作厂商超2500家——其中约34%的SKU来自与厂商合作定制。请注意这个数字:定制款是自有品牌的前身。

其四,新零售生鲜与即时零售(盒马、小象超市、京东七鲜、美团闪购、淘宝闪购)——鲜食、短保、预制、即时配送,加上会员与APP数据。

小象超市目前自有品牌占比约30%,公开的目标是向70%以上迈进。渠道掌握了高频场景和一方数据,可以快速反推新品。

其五,区域标杆零售与内容平台(胖东来、永辉"胖改"门店、小红书等)——服务、商品标准、员工体验、区域信任,以及从内容到交易的闭环。

它提醒品牌:光有全国声量不够,还要适配区域体验;购买链路已经整体前置。

五个战场形态各异,方向完全一致:更接近顾客,更深地参与产品定义和生活方式提案。

五、中国现场:三个正在发生的案例

抽象的趋势不如具体的现场。我选了三个正在发生、且互为镜像的中国案例。

案例一:胖东来——渠道价值向产品价值扩张的最快样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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胖东来自有品牌销售额的轨迹是这样的:

2022年7500万元,2023年2.5亿元,2024年20亿元,2025年预计60亿元。三年八十倍。品类横跨烘焙、酒水饮料、清洁用品、粮油和日化,橙汁、精酿啤酒、白酒、燕麦脆、花生油都成了跨城代购的对象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它2024年还以成本价向步步高、永辉等企业输出了6亿元自有商品。

这说明什么?

当一个零售商的“信任”被消费者充分认可,它把这份信任转译成商品的速度,会远远快过品牌方建立信任的速度。

品牌方过去二十年建立心智靠的是营销传播和时间,而胖东来靠的是门店里日复一日的服务体验——它已经有了信任存量,缺的只是把存量兑换成SKU。这正是斯坦纳模型里“渠道价值向产品价值扩张”最直观的中国注脚。

案例二:山姆的选品风波——渠道价值也有边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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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夏天,山姆因为上架低糖版好丽友派、卫龙高纤牛肝菌魔芋等商品引发大规模会员抗议。

争议的焦点不是这些商品不好,而是:我付680元卓越会员费,买的是“你替我筛选过的确定性”,不是“到处都能买到的东西换个包装”。 最终这些争议商品从小程序上消失。

这个案例的意义在于它给前面那条理论补上了对称的一面:

渠道价值的来源是“我能替顾客选好商品”,一旦顾客认为你在用自有品牌和特供款稀释精选承诺,渠道价值就会缩水。

山姆被消费者教育了一次,和后面我们要讲的吉列被消费者教育,是同一条规律的两面——那个支点,从不偏袒任何一方。

案例三:魔芋赛道——品牌在新渠道里做"品类增长引擎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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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品牌方的正面样本。

盐津铺子2025年上半年魔芋品类营收7.91亿元,同比增长155.10%,占总营收26.90%;“大魔王”2024年含税年销售额破10亿元,“麻酱素毛肚”2025年3月单月销售破亿,创下休闲食品单品破亿的最快纪录。

同期卫龙的蔬菜制品(主要是魔芋爽)营收21.09亿元,同比增长44.3%,占其总营收的60.5%。

它们做对了什么?在量贩零食这个价格极度透明、渠道话语权极强的新战场里,它们没有去拼一分钱的进价,而是定义了一个新子品类——把魔芋从一种原料,变成了一个有明确健康主张、明确口味标准、明确规格形态的零食品类,同时用大单品帮渠道做高周转、做客流。这就是典型的“品类引擎”打法。

但这个案例还有下半场,而且是警示:

截至2025年,至少30多个品牌杀入魔芋赛道,魔芋收购价从2023年约2元/斤涨到2024年约4元/斤,种植面积却从2020年的287万亩降到2024年的242万亩。

品类定义权是有窗口期的。 你定义了品类,但没有在窗口期内把它转化成不可复制的产品价值和顾客关系,最终就会变成给全行业做了一次免费的市场教育——而渠道,会在你教育完市场之后,用自有品牌来收割你教出来的需求。

六、三重权力博弈:产品选择权、品类定义权与顾客关系权

我把品牌与渠道的博弈分成三层:

第一层是产品博弈——渠道比较周转、毛利、缺货率、退货率和坪效,弱SKU被压价、缩陈列,最终被自有品牌替换。

第二层是品类博弈——谁能定义品类的购买标准,谁就能影响货架结构和搜索排序;戴森的无袋吸尘器、雀巢的胶囊咖啡、盐津铺子的魔芋素毛肚,都是靠创造子品类获得增长的。

第三层是商业模式博弈——渠道通过会员费、自有品牌、即时履约、广告平台和数据资产,获得了远超商品差价的利润池。

我见过不少企业,把整个渠道战略的资源都投在第一层,为一分钱的进价、一个端架的位置反复拉锯。在SKU层面,你永远打不赢一个掌握了会员、数据和履约的渠道。破局的方向只能是向上进入品类定义和顾客经营,向后进入供应链效率,向前进入内容与用户关系。

七、CEO决策地图:顾客偏爱 × 渠道增益

我把上面的分析压缩成一张CEO可以直接用的二维地图。

横轴是顾客偏爱:消费者会不会指名要你。纵轴是渠道增益:你能不能帮渠道把品类做大、把系统成本降下来。这两条轴,本质上就是斯坦纳模型中产品价值与渠道价值的经营化表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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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渠道增益与顾客偏好矩阵

  • 低指名 × 低增益——自有品牌区: 被替代概率最高。基础标品、低差异、低情感、低复购关系的品牌都在这里。对策是尽快退出弱品类或转型超级供应商——绝不要在这个区做无意义的广告投入。
  • 高指名 × 低增益——躺平品牌区。短期能守住货架,长期一定被压价,渠道会用自有品牌和竞品一点点稀释你。对策是建立品类增长方案、供应链协同和专属产品。
  • 低指名 × 高增益——超级供应商区。 订单稳定但溢价有限。这不是失败路径——失败的是成为“可替代的供应商”。
  • 高指名 × 高增益——品类增长引擎区。消费者要你,渠道也需要你来做大品类、降低系统成本。这是最理想的位置,我也叫它“双向奔赴区”。

CEO真正要管理的不是企业今天落在哪个象限,而是迁移方向和迁移速度:品牌投入能否把低指名推向高指名,运营投入能否把低增益推向高增益,以及竞争者或渠道创新是否正在把企业反向拖回原点。矩阵是动态仪表盘,不是一次性的品牌分类表。

现在回到开头那两个故事。李施德林和吉列,都是这个区的住户。一个住了147年,一个被赶了出来。

八、守:李施德林的五层护城河

先说它为什么守得住。

它根本不是“做了一个品类”,而是“发明了一个问题”。

1879年这瓶东西被调出来时是外科消毒水,用现代消毒之父李斯特的名字命名。之后四十年它什么都试过:洗地板、洗脚,全都不温不火。

转折发生在1920年代——兰伯特父子从拉丁文里翻出一个冷僻医学词“halitosis(口臭症)”,把“口气不好”包装成一种让人社交性死亡的“疾病”,再把李施德林定位成唯一解药。

经典广告里那个“总是当伴娘、从不是新娘”(Often a bridesmaid, never a bride)的Edna,七年间把公司营收从11.5万美元推到800多万美元,翻了70倍。

在它之前,“口臭焦虑”这个需求根本不存在。问题是它发明的,品类是它定义的,标准是它写的。谁发明问题,谁就永远是那个问题的官方答案。

但这不足以解释147年,因为仿品一直就摆在旁边。真正的问题是:跷跷板为什么翻不过去?

我拆出五层:

第一层,信任品的经济学。

品类按可验证性分三类:搜索品(买前能判断,如纸巾)、体验品(用了就知道,如零食)、信任品(用了也无法验证,如药品)。

漱口水是典型的信任品——“杀菌99.9%”你永远看不见、验不了。在信任品类里,品牌就是消费者唯一买得起的“验证服务”。省八块钱买店牌?万一没杀菌呢?我怎么知道?

这个“我怎么知道”,就是它的护城河。反过来读就是一条通用规律:自有品牌的替代率,与品类的可验证性成正比,与信任依赖度成反比。

第二层,感官签名。

四种精油造就的标志性灼烧感本是缺陷,被它转译成“疗效的证据”——辣,才说明在杀菌。这给店牌制造了一个无解悖论:仿得一样辣,消费者觉得你是假的;不辣,消费者觉得你没效。 店牌能复制液体,复制不了消费者对“辣”的信仰。

第三层,时间壁垒。

1914年成为美国第一款OTC漱口水,1987年获得美国牙医学会(ADA)认证并保持至今,背后是几十年、上百篇临床文献。它的配方专利早就过期、成分表印在瓶子上——护城河根本不在配方里,而在147年积累的临床证据和“牙医推荐”的信任资产里。这是砸钱买不到的,因为它需要的不是钱,是时间。

第四层,给渠道算的那笔账。

它高周转、高毛利、自带广告流量,还承担品类教育。渠道一算:自建自有品牌要吃掉它的份额,得到的是小品类里的中等毛利;留着它,得到的是确定的周转和它交的“品牌税”。替代它的期望收益,小于留着它的确定收益。

第五层,习惯即复购飞轮。

每天早晚各一次,产品嵌进了刷牙仪式里。习惯是最强的私域——不需要会员体系,复购机制长在使用场景里。加上持续的规格创新,它不断用新规格避开裸价比较。

李施德林证明的是:这个“双向奔赴区”不是理论虚构,真的有品牌在那里住了一百多年。

九、攻:吉列的伤疤——安全区是租的

但如果文章到这里结束,这就成了一篇“品牌必胜”的爽文。所以,我必须讲讲吉列。

论能力,吉列比李施德林还狠:接口专利让店牌在物理和法律上都无法生产兼容刀片;制造寡头壁垒让零售商找不到合格代工厂——Mach3一款产品五年研发、35项专利、单营销就砸了3亿美元;国家级的习惯养成。而且刀片是零售业单位货架面积毛利最高的SKU之一,小、贵、高频,超市要锁进防盗玻璃柜里卖,渠道对它又爱又恨,但账算得清楚:动它不划算。

对比一下防御结构很有意思:李施德林的配方完全公开、谁都能抄,护城河建在“意义”上;吉列连模仿的物理入口都焊死了,护城河建在“接口”上。

结果,它的护城河没被自有品牌攻破,却被一条4500美元的视频攻破了。

为什么百年堡垒这样破防?因为吉列把“指名力”当成了无限提款机:刀片越卖越贵、越锁越紧,买刀片的体验像在取保释金。当品牌税超过了可感知的体验差,消费者就会亲手把跷跷板扳回去。

用斯坦纳的语言讲:吉列没有输掉产品——它的刀片至今仍是最好的——它输掉的是品类定义权的一次改选。

Dollar Shave Club把“什么叫好剃须刀”的标准,从“更多刀片、更高科技”改写成“够用就好,别为代言费买单”;把“买刀片”从一个货架仪式,改写成一项订阅服务。定义权一旦易手,指名力应声缩水。2016年联合利华以10亿美元收购DSC,为这次改选盖上了公章。

把李施德林和吉列放在一起,结论才完整:

“双向奔赴区”不是终身产权,是租的。房租是“持续创造超出品牌税的价值”,房东永远是消费者。

而这条规律对渠道同样成立——山姆2025年那场选品风波,就是同一位房东,对另一位租客的一次提醒。

十、从渠道战术升级为品牌战略行动议程:五项系统任务

第一,划清价值主权边界。

明确哪些需求必须由品牌定义,哪些顾客数据必须由企业沉淀,哪些关键体验不能因渠道定制而被切碎。SKU可以共创,品牌的核心承诺不能外包。

CEO自查一问:最近一次渠道定制,需求是谁定义的?顾客数据回流到我们手里了吗?

第二,把品牌资产从“知名度”升级为“可验证的理由”。

把品牌资产做成一套相互强化的“证据系统”:技术与临床证据打底,质量标准做背书,感官签名强化记忆,使用习惯锁定复购,社会意义提供溢价。广告创造注意力,证据与体验才能把注意力变成指名购买。

CEO自查一问:除了广告,消费者还能靠什么“证据”相信我们更好?

第三,与渠道建立品类增长契约。

合作目标不应只写进价、陈列和促销,而要共同约定品类新增顾客、复购率、创新成功率、库存健康度和顾客满意度。品牌由此从供货角色升级为品类知识与增长方案的提供者。

CEO自查一问:我们与核心渠道的年度协议里,除了进价、返利和陈列,写没写品类增长目标?

第四,建立不依附单一渠道的顾客学习闭环。

把内容触达、搜索、购买、使用、复购和推荐连接起来,用合规的一方数据与持续实验理解顾客生命周期。私域的价值不在于多发一次券,而在于渠道变化之后,企业仍知道顾客是谁、为什么选择、下一步需要什么。

CEO自查一问:如果明天失去最大的渠道,我们还知道自己的顾客是谁吗?

第五,用双重指标改造组织。

品牌团队对顾客指名力负责,渠道与供应链团队对渠道增益力负责,研发、数据和财务共同对品类增量负责。若组织仍按广告、销售、采购各自优化,战略就会在部门KPI里重新碎裂。

CEO自查一问:我们的考核表里,有没有“顾客偏爱”和“渠道增益”这两个词?

这五项任务最终服务于同一个目标:让品牌在顾客心智中不可替代,在渠道系统中不可忽视,同时保留离开任何单一渠道后仍能继续增长的能力。
十一、路径选择:三种归宿,六类企业
不存在适用于所有品牌的通用答案。

中国品牌可接受的战略归宿至少有三种:强品牌(拥有指名购买、品类定义和用户关系)、超级供应商(在研发、质量、成本、柔性制造和交付上不可替代——这不是失败路径,失败的是成为“可替代的供应商”)、战略共创品牌(与渠道开发独家款和联合新品,但坚持母品牌价值和数据回流机制)。

对号入座地看:

  • 全国性头部品牌,走“品类领袖 + 子品类创新 + 多渠道价格规格架构”;
  • 新锐细分品牌,先用内容和社群定义细分场景,再进渠道放大;
  • 传统区域品牌,把区域信任转化为产品与服务标准;
  • OEM/ODM企业,把质量、速度、成本做成真壁垒;
  • 高频低客单品牌是自有品牌最容易替代的一类,必须靠会员经营、复购模型、规格创新和心理价值提高顾客生命周期价值——这一类企业,最该反复研究李施德林;
  • 低频高客单品牌,则要把交易后的服务变成长期关系的入口。

战略不是观点,而是可被组织执行的行动。

结语:谁决定了价值

1965年,美国首位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保罗·萨缪尔森教授向当时还是他博士生的菲利普·科特勒先生抛出一个问题:究竟是谁决定了价值?当时常见的答案是资本、土地、劳动与技术。

科特勒把答案指向了消费者。

企业可以创造价值条件,渠道可以放大价值效率,但价值是否成立,最终由顾客在选择、使用与复购中作出判断。

六十年过去,这句话在今天的货架上得到了最直白的验证。

渠道自有品牌的崛起,不是渠道对品牌的单向进攻,而是零售商把自己的渠道价值扩张到产品价值领域的结果。它会淘汰一批没有差异化、没有顾客关系、没有价格纪律、没有供应链效率的品牌;但它也会倒逼品牌回到营销的本质:需求管理、差异化价值和顾客长期关系。

所以我给中国品牌的建议是:不要把增长押注在单次投流、单一爆品或单一渠道上,而要把品牌、产品、渠道、供应链、数据与组织改造成一套持续学习顾客、持续创造品类增量的系统。

未来的赢家,不是“最会讨好渠道”的品牌,也不是“最会逃离渠道”的品牌,而是最能创造顾客价值、最能经营品类、最能与渠道共同提升效率,同时又不把顾客关系交出去的品牌。

最后,我有三句话送给正在为渠道关系焦虑的企业家们:

第一,自有品牌替代的从来不是“弱产品”而是“弱价值”。你的产品里,消费者有没有一件“看不见、验不了、只能信你”的事?那就是你最该投资的地方。

第二,顾客偏好(指名力)不是提款机,是信用卡——刷多了要还的。

第三,安全区是租的,房东是消费者。

开头的四个判断,是这场战争的地图;这三句话,是你随身的指南针。

科特勒先生还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:什么是正确的事情,早已被先贤写在了书里;人们之所以还要不断学习和历练,是为了获得做正确事情的勇气和能力。

在这场货架上的隐形战争里,正确的事情其实并不神秘。缺的,从来是勇气和能力。

来源:科特勒营销战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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